2018年11月17日 星期六

余光中:梵天午夢 ──泰國記遊之一


梵天午夢
——泰國記遊之一

余光中





  去過泰國的遊客,在回程的時候,袋裏總有幾張泰國鈔票或幾枚泰國錢幣。如果他仔細端詳,就會發現那上面的圖像都與佛教有關。泰幣一元叫一[金末]baht),常被誤為一銖;上面的圖像便是宮牆之中矗起的巍巍金塔、簇簇甍尖,玉佛寺最動人的一景。十銖和五十銖的鈔票上,正反兩面都有一個異形,鳥頭鳥足,人臂人身,頭戴高冕,臂張巨翅,表情十分威猛。如果他翻開護照,就會發現泰國的簽證章上也有這圖案。要問這是什麼怪物,只怕匆匆的遊客裏沒有幾個知道。

  原來這是泰國的國徽,見於一切的官方文件,叫做格魯達(Garuda)。據說那是眾鳥之王,守護神毗濕奴的坐騎。他的死敵是蛇王納加(Naga),也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因此鷹蟒常作殊死之鬥。足見佛教在泰國頗有印度教的成分;至今泰王宮中的盛典仍由婆羅門的祭司主持。

  鳥王格魯達和蛇王納加的形象,在泰國隨處可見。納加的造形有一點像中國的龍,只是軀體較為短胖,其首若眼鏡蛇,每呈複疊狀,多達七頭。相傳七首的納加曾經蔽護過冥坐的佛陀。在泰國傳統的欄杆上,常見他奮然昂首,令人不安。我喜歡泰國的原因,主要在佛教,在其金碧輝煌的異國形象與神秘感。所以我婉謝了朋友為我安排的巴塔牙之行,寧可留在曼谷看寺。

  我存和我什麼教徒都不是,卻最愛看廟看寺。在京都,我們流連佛寺的古風與禪味。在歐洲,我們仰瞻低迴的也盡是巍峨的教堂。

  從十三世紀的素可泰王朝(Sukhothai Dynasty)以來,佛教早成了泰國的國教。佛教自印度北傳,至尼泊爾、西藏、中國、韓國、日本,是為大乘佛教(Mahayana Buddhism);南傳至於錫蘭,是為小乘佛教(Hinayana Buddhism)。泰國所受者乃錫蘭的小乘(在泰國又稱Theravada),其宗教生活以三寶(Triratana)為中心,亦即佛、法、僧(BuddhaDhammaSangha):佛像供於寺內,亦供於家中;佛法在寺院與學校都要講授;至於僧侶,則處處可見。每日清晨,滿街都是成群出來化緣的沙彌,菩提的綠陰下飄動著鮮黃的袈裟。在泰人的眼中,化緣不是和尚行乞,而是讓施主有機會行善,真是善哉。迄今泰國五千三百萬人之中,仍有百分之九十五信奉佛教,每個青年至少要做三個月的和尚,而以七月月圓之日為閉關之始。那一天泰語叫 Asanha Bucha,用以紀念釋迦初次對最早的五位徒弟講道。此外,當今節基王朝(Chakri Dynasty1782-)的泰王蒙谷拉瑪四世,登基不過十七年,在登基之前卻為僧二十七年,可見僧侶在白象王國的地位。




  曼谷的佛寺有四百多間,論地位之高,名氣之大,當然首推玉佛寺(Wat Phra Kaew,英文叫做 Temple of the Emerald Buddha)。我到曼谷的第三天上午,有緣去瞻仰一番。

  粉白的宮牆延伸如一列幻象,忽然浮現在眼前,關不住滿宮的塔尖和甍角,一片亮金和暖眼的橘紅,已經在半空照耀著我們了。以後的三小時,我們就迷失在一場燦爛的午夢裏,至今尚未全醒過來。

  最奪目的色調是金黃,來自一排排一簇簇的紀念塔。最顯赫的一座是倒鐘形的圓錐體,上面貼滿了金葉,據說是錫蘭傳來,叫做吉地(chedi),乃泰王蒙谷拉瑪四世所建。另有兩座金塔,像刻成臺階的金字塔,叫作窣堵波(stupa)。這三座擎天巨塔襯著天藍,十分光燦,在近午的豔陽下,更絢爛得耀人眼花。向東聳立,靠近迴廊的是一排八座普朗(prang),其狀頗似中國的寶塔,頂上也有七級浮屠,但體魄比較厚實,四周的花紋非常精緻,不像中國的寶塔那麼玲瓏尖拔。這種普朗塔是仿自高棉的佛寺,最聞名的當然是吳哥寺(Angkor Wat)。吉地金塔的斜對面就有吳哥寺灰石的模型,具體而微,令人恍若身在高棉,從半空俯窺。泰國不能忘情於吳哥,只因高棉曾經是她的藩屬。

  金色之外是橘黃色,那層層交疊的圓瓦,像整齊而精緻的魚鱗,在高峻的屋頂一路瀉了下來,極有氣派。巨幅的橘色瓦四周,更鑲了翠綠的邊,對照得異常鮮麗。有時那組合倒過來,屋頂的百尺長坡盡是稚嫩的綠瓦,四周卻襯以烘眼的亮橘。小乘佛寺的配色高妙之至,明豔到了含蓄的邊緣,而能恰好避免庸俗。梵宇的殿堂亭塔,金閃閃的主色底下,往往襯以嫩綠或寶藍,匹配的悅目效果,令仰觀的信徒不能移目。玉佛寺正殿的三角牆上,那一叢金葉的下面覆蓋著的,正是高雅聖潔的寶藍。真是大開眼界了。曼谷四日,我這唯美主義的眼瞳可謂嬌養成癖,一回來,就不慣了。

  那一叢墊藍的繁金,遠望金碧不可開交,近前細細仰望,終於把密疊的形象分辨了出來。原來正中是威猛奮發的萬禽之王格魯達,掌中握的,腳下端的,正是盤旋不馴的蟒王納加。格魯達的肩頭立著一位高冠的天神,想必就是印度教的守護大神毗濕奴了。再細看時,四周的盤蟒交纏如藤,中央都端坐著一個小毗濕奴,說得上真是金碧交加。

  這格魯達的雕像,怒目張臂,巨喙昂揚,踏大蟒在腳爪下,蟒的長尾兀自翹著,正在使勁掙扎。張力逼人,比起希臘的雕像拉奧孔(Laokoön)或艾爾·格列科的名畫來,並不遜色。小乘信徒把他奉為辟邪的吉兆,他的悍姿到處可見。沿著玉佛寺正殿的牆腳,在琺瑯藍嵌珠母白的圖案下面,就整整齊齊排列著一百十二座護寺的格魯達。戒備這麼森嚴,想必任何妖怪都不敢狎近了。

  禽王之外,蟒王納加的複首蛇身也是泰國常見的形象,甚至成了流行的裝飾。我住的文華酒店裏,欄杆頂上就飾有此物。佛寺的屋簷四角,看來如翼而欲飛起的,其實都是蟠蜿的納加,可以說就是泰國的龍了。

  比納加更引人注目的,該是屋脊兩端的翹發(chofa)。泰國的天空一定被成千上萬的這種尖角搔得發癢。從美學的觀點看去,那一層層高屋建瓴的屋頂真像是斜上天去的峻坡,仰望的目光要努力攀爬。那些頭角崢嶸的翹發,背負著藍空,就像巍立在坡頂的一群山羊,挺著彎而長的尖角,還垂著鬍鬚。其實那些翹發的造形,是鳥頭鳥頸的延伸,也是禽王格魯達的象徵,怪不得滿天都是。寺廟原是人與天的交際,建築上該有升騰的感覺。懸在我們額頂的這些高坡已有朝天之勢,上面的鳥頭探望天外,更有飛升之想。潛移默化,當然激起信徒仰禱的願望,善哉!翹發在泰文裏的意思,據說是天穗(sky tassel),名字真美。不過一般的流蘇都是垂下,唯獨翹發是向上挑揚,真不愧是天流蘇。根據泰國建築的傳統,寺廟落成之時,要先舉行一場典禮,才能為屋脊裝上這些天穗。

  寺內的雕像極多,有如露天的大美術館。最懾人的是一尊尊矗立的夜叉,高盔峨然,全身甲冑,兩腿微分,兩手則在胸前合握著一根比碗口還粗的金剛巨杵。袍甲上面都飾有金色的花紋,圖案十分精細,金紋下面還有各殊的底色,配得鮮麗悅目。連那根金剛杵也用這樣的配色,裝飾得一絲不苟。對照之下,臉上的表情就顯得更加猛烈:兩眼突兀而圓睜,一圈眼白把瞳仁反托得分外獰惡,一列裸露的白齒裏伸出尖長的犬牙,正合了中國舊小說所說的「青面獠牙」。但是並非每一尊夜叉都是青面,而是面色各殊,窮極變化。我站在這些凶神惡煞的腳下戰戰兢兢地仰望威儀,想起「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要發笑。可是頂上這些凶神,每一尊都高近二丈。

  不過另一組雕像卻嫵媚迎人,顯然是女性。其狀半人半獸,約有一個半人高,據說是喜馬拉雅山上的森林之神。書上說她有人首人身,鳥翼鳥足,其實玉佛寺裏的那幾尊,上半身固然是女人,腰以下卻顯然是一匹母獅。不論她究竟是什麼,只見其背挺直,其乳豐隆,腰細而腿長,全身的曲線流利而有彈力,堪稱健美,後面還昂然揚起一條獅尾,更添婀娜搖曳之姿,側面看去,尤其誘人。她戴著上聳層塔的高冠,和一圈又一圈密接的項鏈,乳罩周圍鑲著花邊,上臂和手腕都戴了金鐲,上嵌血紅的寶石;她雙掌合十,手指纖長,令人想起泰國舞女。也有兩尊是一手扶著腰,一手拈花而嗅。臉上的表情若羞若笑,彎彎的眉下,柔目閉而欲開,神秘的風韻不輸蒙娜麗莎。這女神名叫旖娜旎(Kinnari),其男性則名奇納拉(Kinnara)。

  奇納拉的臉相極肖夜叉,倒是長了鳥尾。另一種雕像則是托塔的夜叉。這些夜叉的造形跟鎮守廟門的那一排手握巨杵者相似,不過為了托住金山一般的層塔,不但要用頭頂,用手掌力撐,更張開馬步,降低重心,沉住一口氣,把萬鈞重壓之勢勻分在兩腳。可憐這許多蠻君鬼伯就這麼忍負著千古的重擔,壓得臂彎而膝扭,永遠直不起腰來。這托塔的群像,不言而喻地,把金塔鎮地的分量強調了出來。

  正是夏雨初歇,地上還汪著一片片的水漬,太陽又露出臉來。一剎那這金黃的世界轟地燒起,空氣裏抖動著金芒似網,煌煌,煥煥,迎光的輪廓,忽然失去了界線,像熔漿燒化了,流動不定。廣覆在大平臺石階旁的一棵大菩提樹上,傳來類似八哥的啁啾,不斷翻弄著巧舌。一陣風起,大殿高簷上懸掛的銅鈴鏗鏗叩鳴,此起彼落,傳遞著清空的情韻。階下的大水缸裏平鋪著翠葉,一朵紅蓮靜靜地開著。

  為了避日,我們躲到南邊的迴廊上去。長長的迴廊把偌大一座玉佛寺護衛在中間,上面覆著三層橘色瓦的屋頂,下面還撐著白柱。廊壁一幅又一幅接過去,巨幅的壁畫氣象宏偉,連環圖一般也遞接過去,幾千尺橫陳的空間,伸展著動人心魄的壯麗史詩,正是古印度《拉瑪耶那》(通譯《羅摩衍那》)的神話。故事說的是阿約德耶王子拉瑪,原是守護神毗濕奴輪迴轉生,因拉動神弓而贏得喜妲為妻。錫蘭的魔王剌瓦那將喜妲擄去,拉瑪得猴仙哈努曼之助,以猴架橋,得渡海峽而救回妻子。這壯闊的史詩要用兩萬四千對偶句才說得完,可見壁畫有多大的場面。我們一路追看過去,因為拉瑪五世所撰的說明是用泰文,只能憑畫面大約猜想。畫裏的宮殿建築,一眼望去,屋脊尖翹成一簇簇的天流蘇,屋頂斜成陡峭的瓦坡,顯然都是泰國風格。既然畫的是錫蘭與印度,可見泰國的小乘藝術確是經由錫蘭傳來。同時,《拉瑪耶那》傳來泰國後,曾經節基王朝的拉瑪一世改編成戲劇,叫做《拉瑪根》(Ramakien);玉佛寺長廊的壁畫便以此為本。

  最生動的一幕是猴仙哈努曼臥在海峽上,讓猴子大軍攀尾爬背而渡。猴仙的臉形有點像夜叉門神,他的神通廣大,淘氣善變,正與孫悟空相通。非常有趣的一點,是畫中的山水層次井然,色彩鮮麗,儼然是西方文藝復興的透視規模。




  終於我們懷著虔敬的心情,來到莊嚴而華麗的玉佛大殿階前,隨著眾人把鞋子脫下,放在長木架上,塵埃不沾地攀級而上。殿有三層瓦頂,斜簷上蟠著如蛟的蟒王納加,四壁的礎石上排列著多少尊格魯達馴伏納加的鍍金塑像。高聳的牆壁在琺瑯瓷上鑲滿了珍珠母,反光的時候有一種浮晃而游移的幻覺。

  頂著金冠的高門開在臺階的頂端。進得殿去,肅然無喧,滿堂的善男信女跪了一地,泰人、華人、西人,都仰望著高處供著的玉佛。從我坐的花瓷磚地上仰望,那億萬信徒矚目的玉佛端坐在五十度的仰角,兩腳交疊,雙手也交疊,掌心向上,正是佛像中「冥想」的坐姿,梵文叫做「三摩地」(Samadhi),亦即「三昧」。層層的神壇一路疊上去,象徵著印度教眾神所駕的飛車,最高的兩層看得出是一排格魯達合力舉起了眾神,再往上,就是佛陀的蓮座了,背後更撐起層疊的黃傘。

  這一尊小乘佛教觀膽的焦點,是泰國最神聖的國寶。泰國人稱祂為Phra Kaeo,英文稱祂為 The Emerald Buddha,其實不是翡翠,而是從一整塊碧玉中細雕出來的。相傳這是眾神造來送給錫蘭蟒王的禮品,又據說祂最早出現在世上,是在十五世紀的泰北,當時表面敷著灰泥,供於昌萊(Chiang Rai)的一座寺塔。一陣暴風雨之中,電殛塔毀,方丈把泥像帶回僧舍。有一天,他發現泥像的鼻子怎麼剝落了一塊,裏面露出了碧綠。他把灰泥一起剝去,裏面赫然是這尊碧玉佛像。

  當時,昌萊城是在清邁治下。消息傳開,清邁國王桑方堪立刻派出一頭象去迎佛進京,但是那頭象到了三岔路口,竟改向而去南邦(Lampang),一連三次都如此。清邁王領悟玉佛之靈立意要去南邦,乃許其留在該地。過了三十二年,到一四六八年,清邁王狄洛卡才把玉佛接去京城,供於琅塔的東龕。

  又過了八十多年,到了一五五一年,清邁王死去,卻無太子繼位,幸有公主在寮國為后,生王子柴捷達。群臣乃議迎寮國王子來做清邁的新君。次年,寮王去世,這位清邁客君思歸心切,乃於一五五二年回去寮京琅勃拉邦(Luang Phrabang),臨行對清邁的群臣說,他會回來。結果他一去不返,也不送回玉佛。十二年後,緬甸來犯,柴捷達不敵,被逼遷都永珍(Vientiane),玉佛遂在新都長供了二百一十四年之久。

  直到一七七八年,正值華人鄭昭統治泰國的吞武里(Thonburi)王朝末年,大將節基(Chakri)領兵攻下永珍,才把玉佛迎回國來。四年後,節基自立為王,建立了曼谷王朝,成為開國之君拉瑪一世。一七八四年三月二十二日,他把玉佛從故都吞武里迎過湄南河來,遷入新京曼谷,在隆重的典禮中供奉到新蓋的玉佛寺內。從此這歷經劫難的靈玉成為天佑泰國之寶。

  玉佛的坐像加上像座,高六十六公分。一般都認為此像發現於一四三四年,造像之年亦不過稍早,應屬北泰風格。同時,玉佛疊掌疊腿的「沉思」坐姿,在泰國的佛像雕刻藝術中乃屬罕見,卻近於印度南部及錫蘭的風格,所以其來源當為錫蘭或南印。自從拉瑪三世以來,玉佛每年都要易裝三次,那就是各在夏季、雨季、冬季開始的一天,典禮隆重,均由泰王親手換衣。

  那天近午時分,我們進了正堂,隨眾跪坐。因為走累了,我只是坐在瓷磚地上,雙手撐在身後,雙腿自然而然就向前直伸。不一會,人影閃處,警衛忽然走了過來,對我指指點點,聲音雖然低抑,卻顯然透著不悅。經同遊的符傳文先生解釋,原來在泰國,以腳底對人乃是失禮,何況此刻我腳底對著的,竟是曼谷王朝最神聖的國寶。我立刻縮回罪惡的雙腳,屈起膝來。經此一斥,我非但不惱,反而對泰國增加了好感。

  升堂要先脫鞋,既人堂則必須跪拜,且不得喧鬧,這正是對神明的崇敬,未可全以迷信視之。敬神的民族總能贏得我的尊重。敬神,則在道德之上,冥冥中還有一更高的秩序在提升,在援助,在監督,總多了一種約束力。宗教的效果,積極則為敬,消極則為畏。舉頭三尺若有神明,所以君子敬之,小人畏之。一個民族,等到君子不敬,小人無畏,就不可收拾了。臺灣遍地是廟,似乎是敬神之邦,可是我不能感受到信徒的虔敬精神。相反地,用擴音器來擾人,用色情來酬神,祈禱只為下注,賭輸了竟斬神頭以洩憤,凡此不但失敬,而且無畏,簡直可悲。

  此外,佛要金裝,雖是一句俗話,卻有至理。不論是寺廟或教堂,若是不美,總不能動人。若是醜呢,就更難教人信了。所謂美,倒不一定要怎麼堂皇,像日本京都的禪寺,清靜雅潔,松竹幽深,香火肅穆,也能令人心折。至於曼谷佛寺的金碧輝煌,亭塔爭光,外則夜叉守門,神鷹耀武,內則佛相莊嚴,無論坐姿或臥態,都令人敬畏,卻又不失慈悲。黃傘所覆,蓮台所托,那大氣磅礴的姿勢,或即神的肢體語言吧,是那麼單純而有深意。再仰瞻那顏面的表情,是那麼含蓄而內斂,長眉修目,豐準寬脣,垂耳幾乎及肩,那隱然垂視而欲俯首下心、擔負世間一切苦難一切罪孽的心腸,令人一望而知其為大徹大悟。這樣的臉譜,若是真人,恐怕未必好看。但當佛相來拜,卻無比動人而觀之不足。基督教神像與聖徒的臉譜,雖也莊嚴,卻太寫實,太像真人了,稍欠神秘的距離。

  佛家告誡:色即是空。然而這一切金碧輝煌、法相莊嚴,豈非都是鏡花水月?大概我六根不淨,六塵猶染,尚在色界與眾浮沉,離無色之界尚遠。對我而言,佛是宗教,更是藝術。對我而言,要人真與善,仍須經由美的「不二法門」,可謂妄矣。不過對於芸芸眾生,寺廟之美仍是眼根耳根,不得清淨,也無須戒絕吧?

  想到這裏,我以手支地,權緩腿痠,心猿意馬仍隨目光向四壁馳騁。在玉佛的金壇前方,另有七層的神壇,左右各一,上面各立一尊佛像,高三公尺,立姿均為上臂貼腋,前臂平伸,兩掌向前而五指向上。據說這是立佛雕像中的馴海之姿(Abhaya Mudra)。青銅塑造的佛像都鍍了金,華麗非凡的塔形皇冠及衣飾上鑲滿了寶石,實在不是一眼就能盡覽。拉瑪三世把兩尊巨像獻給他的先王拉瑪一世與二世,那臉形如蛋,橢圓而尖,蛾眉鳳眼,秀氣靈動,線條饒有抽象之美。

  在玉佛的高階寶座上,由上向下,成雙地排列著十尊較小的立佛,手勢與裝飾也具體而微,是曼谷王朝歷代的君主立來獻給拉瑪三世以前的皇室貴人。這些,跟下方的兩尊巨像相似,也都是踏著蓮臺,遮著橘黃色的疊傘,只是傘僅五層,不像巨像那麼共有七層。

  壁畫也是如錦添花,令人無暇注目,逐一細看。壁上的大平面是另一空間,另一世界,使地上的世界顯得多麼單調而寒酸。壁畫是塵世之窗,開向神明。在玉佛背後,西面的壁上是佛教的三界,依次是欲界、色界、無色界。東面的壁上繪的是佛陀的覺悟。南北兩壁的眾窗之間,敘述釋迦牟尼前世的五百五十身輪迴,謂之闍多迦(Jataka);窗的上方展示的則為釋迦的生平。北壁的下方,車騎浩蕩,象座巍然,是王輦陸上出巡。南壁相對的部分,則是河岸上的行列。諸天的神佛,滿目的妖魔,無數的劫難與輪迴啊,將我,這麼一個小根小器的迷人,高速、加速的漩渦一般車輪轉圍在中間。我的色蔽之目從來沒有這麼忙過,慾蔽之心更從未這麼亂過。壁上的眼睛都在看我,悲憐地看著我麼,看著我,問我何時才能掙脫幢幢的八邪,跳出熊熊炙人的火宅?一剎之間,心念幾度飛越了新羅,千劫萬劫都似已失去——

  出得寺來,曼谷的車潮洶湧依舊,菩提樹成行的林蔭道旁,日影似乎沒移動幾寸。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2018年11月16日 星期五

余光中:塔阿爾湖


塔阿爾湖

余光中



  一過大雅台(Tagaylay),山那邊的世界倏地向我撲來。數百里闊的風景,七五厘米銀幕一般,迎眸舒展著。一瞬間,萬頃的藍——天的柔藍,湖的深藍——要求我盈寸的眼睛容納它們。這種感覺,若非啟示,便無以名之了。如果你此刻擰我的睫毛,一定會擰落幾滴藍色。不,除了藍,還有白,珍珠背光一面的那種銀灰的白。那是屬於頗具芭蕾舞姿但略帶性感的熱帶的雲的。還有綠,那是屬於湖這面山坡上的草地,椰林和木瓜樹的。椰林並不美,任何椰樹都不美;美的是木瓜樹,挺直的淡褐色的樹幹,頂著疏疏的幾片葉子,只要略加變形,丹鋒說,便成為甚具幾何美的現代畫了。還有紫,迷惘得近乎感傷的紫,那自然屬於湖那邊的一帶遠山,在距離的魅力下,製造著神秘。還有黃,全裸於上午十時半熱帶陽光下的那種略帶棕色的亮晃晃的豔黃,而那,是屬於塔阿爾湖(Taal Lake)心的幾座小島的。

  如果你以為我在用莫奈的筆畫印象派的風景,那你就誤會我的意思了。此刻偃伏於我腳下的美,是原始而性感的,並非莫奈那種七色繽紛的嫵媚。它之異於塞納河,正如高庚的大溪地裸女之異於巴黎的少婦。這是北緯十四度的熱帶風景,正如菲律賓的女人所具的美,是北緯十四度的熱帶陽光髹漆而成的一樣。不知你注意過她們的膚色沒有?諾,我怎麼說呢,那種褐中帶黑,深而不暗,沃而不膩,細得有點反光的皮膚,實在令我嘴饞。比起這種豐富而且強調的深棕色,白種女人的那種白晳反而有點做作,貧血,浮泛,平淡,且帶點戶內的沉悶感。

  說起高庚,丹鋒的手勢更戲劇化了。他是現代畫家,對於這些自然比我敏感。指著路邊椰林蔭裡的那些小茅屋,他煽動地說:

  「看見那些茅屋嗎?竹編的地板總是離地三、四尺高,架空在地上,搭一把竹梯走上去,涼快,簡潔。你應該來這兒住一夜,聽夜間叢林中的萬籟,做一個海明威式的夢。或者便長住在這裡,不,不要住在這裡,向南方走,住在更南的島上,娶一個棕色皮膚亮眼睛的土女,好像高庚那樣,告別文明,告別霓虹燈和警察,告別四面白牆形成的那種精神分裂症和失眠。」

  「像高庚那樣,像高庚那樣.……」我不禁喃喃了。「來到這裡,我才了解高庚為什麼要把他那高高的顴骨埋在大溪地島上,而且拋掉那位丹麥太太,把整個情慾傾入棕色的肉體裡……是嗎?……不要再誘惑我了,You Satan!我有一個很美的妻,兩個很乖的女兒,我準備回到她們的身邊!」

  遊覽車上的女孩們笑成了一個很好聽的合唱隊。到了車站,我們躍下草地,在斜斜的山坡上像滑雪者一般半滑行著。涼爽得帶點薄荷味的南風迎面拂來,氣溫約在七十度左右。馬尼拉熱得像火城,或者,更恰當地說,像死海,馬尼拉的市民是一百萬條鹹魚,周身結著薄薄的一層鹽花。而此地,在海拔二千公尺的大雅台山頂,去馬尼拉雖僅二小時路程,氣候卻似夏末秋初之際。陽光落在皮膚上,溫而不炙,大家都感到頭腦清新,肺部鬆散。

  在很瀟灑的三角草亭下,各覓長凳坐定,我們開始野餐,野餐可口可樂,橘汁,椰汁,葡萄,烤雞,麵包,也野餐塔阿爾湖的藍色。畫家們也開始調顏料,支畫架,各自向畫紙上捕捉塔阿爾湖的靈魂。在圍觀者目光的焦點上,丹鋒,這位現代畫家,姑妄畫之地畫者,他本來是反對寫生的。洪洪原是水彩畫的能手,他捕捉的過程似乎最短。藍哥戴著梵谷在阿爾戴的那種毛邊草帽,一直在埋怨,塔阿爾湖強烈的色彩屬於油畫,不是抒情的水彩所能表現。有趣的是,畫家們巴巴地從馬尼拉趕來就湖,湖卻閒逸而固執地臥在二千公尺下,絲毫不肯來就畫家。出現在畫紙上的只是塔阿爾湖的貧弱的模倣。而女孩子們竊語著,吃吃地笑著,很有耐心地看著。我想的是高庚的木屐和史蒂文森的安魂曲,以及土人究竟用哪種刀殺死麥哲倫。

  然而這是假日。空中嗅得到星期日的懶惰,熱帶植物混合的體香。芒果,香蕉,椰子,木瓜,金合歡,榴槤,和女孩們的髮與裙。每一陣風自百里外吹來,都以那麼優美的手勢掀起她們的髮。對著這一切跳動的豐富和豪華,我閉上了眼。一過巴士海峽,生命乃呈異樣的色彩。一個月前,我在臺灣的北部,坐在一扇朝北的窗下寫一首憂鬱的長詩。俯視我完成那苦修的工作的,是北極星,那有著長髯的北極星。現在,我發現自己踩的是高庚的世界,黎剎的世界,曼納薩拉與賀賽·賀雅的世界——被西班牙混血種的大眼睛和馬尼拉灣水平線上的桃色雲照亮的一個世界。

  幾天前的夜間,詩人本予帶我們去 Guernica。那是一間西班牙風的酒店。節奏統治著那世界。彈吉他的菲律賓人唱著安達路西亞的民歌,台下和著,有節奏地頓足而且拍手,人們都回到自己當初出發的地方。唐吉訶德們遂哭得很浪漫主義。幽幽的壁燈映著戈耶的鬥牛圖和魯本斯的貴族婦女。我們的臉開始作畢卡索式的遁形。在狂熱的 hurrah 聲中,每個人都向冰威斯忌杯中溺斃憂煩。

  另一個夜裡,我發現自己成為蘇子的賓客。那是馬尼拉有數的豪華酒店之一。(本予說,他沒有一次進去不先檢查自己的錢夾,這話我每次想起都好笑。)壁燈的柔光自天花板上淡淡地反映下來,人們的臉朦朧如古老的浮雕。少焉,白衣黑褲的侍役為我們上燭。乳白的燭,昏黃的光,雕空的精緻的燭罩與古典的燭臺,增加了室內的清幽和窗外的深邃。蘇子愀然,客亦愀然。大家似乎在傾聽,聽流星落在馬尼拉灣裡,而海水不減其鹹。夜很緘默,如在構思一首抒情詩,孵著一個神秘的蛋。終於蘇子開口了。蘇子說,夜還很年輕,這酒店不到半夜是不會熱鬧的。可是我們在熱鬧之前來此。黑人琴師的黑指在分外皎白的琴鍵上揮開了一階旋律。空氣振盪著。蕭邦開始自言自語。這是歐洲,歐洲的夜與燭。於是蘇子恢復愀然,客亦愀然。

  「看哪,詩人又在寫詩了!」美美的呼聲使我落回呂宋島上。我從她手中接過椰子,恍惚地吸著椰汁。「我是一隻具有複生命的巫貓,一瞬間維持著重疊的悲劇。」在那首陰鬱的長詩中,我曾如此寫過。我的生命從來沒有完整過。黃用出國的前夕,我對他說,「現在你可以經驗五馬分屍了。」黃用以為說中了他的感覺。翻開嘉陵江邊的任何卵石,你可以看見我振翼飛去。同樣地,你也可以翻開淡水河邊,愛奧華河邊,或是溫哥華海濱的任何石塊。正如一過巴士海峽,我將發現自己曾蛻皮於南呂宋的海岸。

  兩小時後,我們的車繞湖半周,在一座頗現代化的建築物前氣咻咻停下。我們坐在那餐館的大幅玻璃窗內,看另一角度的塔阿爾湖,而且以銀匙挖食剖成半圓的椰殼中盛著的冰淇淋。將近下午五點的光景,樹影延長著。地平線上,暮雲靉靆,迤邐如帶,可百餘里。俯視湖心,三座小島迎著斜日依次而立。最前面的那座最小,頂端陷入如盆,那便是有名的塔阿爾火山。山色介於橙黃與茶褐之間,在陽光下,特別濃豔耀眼,宜於拍彩色片。土人叫它做「造雲者」或「恐怖的東西」,它一怒吼,菲律賓人的煩惱便開始了。詩人穎洲與亞薇告訴我說,在十八世紀,它曾爆發過幾次,毀了附近好幾座鎮市。最近的一次在一九一一年一月三十日,先是噴煙且流溢溶漿,繼以轟然爆炸,溶液、泥塊與灰燼摧毀了九十方英里的面積,威力所及,甚至遠達八百方英里的範圍。遭難村莊甚多,死者共一千三百餘入。痙攣性的震動持續了一個星期,到二月八日才恢復常態。此刻它悄悄地夢寐在下午的靜謐中,像未斷奶的嬰孩。誰能斷定下一刻它不會變成憤怒的巨人?塔阿爾湖長十七英里,寬十英里半,深十公尺許,湖面高出海面僅二公尺半。大雅台海拔二千尺,因此俯瞰湖面,下臨涵虛,視域開闊,兩岸山峰奇而秀,嶙峋入湖,猶如五指,十分壯觀。他們都說,塔阿爾湖之美,猶稍遜日月潭。我沒見過日月潭,無從比較,但我想,日月潭無此豁然開朗的遠景。

  歸途上,看魁梧的大雅台漸漸立起,遮住山後的另一世界。風在我們鬢邊潺潺瀉過,涼意從肘彎襲向腋下,我們從秋天馳回夏天。不久我們便將奔馳於平原,去加入死海中那百萬條鹹魚群了。


——一九六一年五月七日於馬尼拉


 摘自《左手的繆斯》




余光中:鬼雨

鬼雨  余光中 ——But the rain is fall of ghosts tonight                  Edna st. Vincenet mil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