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7日 星期三

余光中:外文系這一行


外文系這一行

余光中






  我曾經是外文系的學生,現在我是外文系的教授,可是在自己的感覺裡,我永遠是外文系的學生,我學的是這一行,幹的是這一行,迷的也是這一行。三位一體,我的快樂便在其中。對於自己當初的抉擇,我從未懊悔過。



  我曾經考取過五家大學的外文系:北大、金大、廈大、臺大、師院(即師大前身)。北大沒有進成,因為當時北方不寧,可是對於考取北大這件事,直到現在,我還保持一份高中生的自豪。師院也沒有去,因為同時考取了臺大。不過和師院的緣分,並未因此斷絕;自從做講師以來,我始終沒有脫離過師大。梁實秋先生對英千里先生嘗戲謂我是「楚材晉用」。楚人顯然不急於收回這塊「楚材」,因為我回到母校去兼課,已經是畢業後十四年的事了。至於「晉用」,也有一段「秘辛」:我任師大的講師,先後垂八年之久,這在儒林正史上雖然不算最高紀錄,相去恐亦不遠了。「蹭蹬」了這麼久,事實上還是該怪自己不善於填表格,辦手續。最後,還是先做了美國的副教授,才升為中國的副教授的,「楚材晉用」變成了「夏材夷用」,很有一點「遠交近攻」的意味。



  我的外文系老師,包括英千里、蘇維熊、黎烈文、梁實秋、趙麗蓮、曾約農、黃瓊玖和吳炳鍾。最前面的三位不幸作古;最後面的一位是電視名人,他的一張「娃娃臉」很是年輕。「吳炳鍾也教過你嗎?」是朋友們常有的反應。



  不過,在語文上影響我最大,大得使我決定唸外文系的,卻是在中學時代教了我六年英文的老師孫良驥先生。他出身金陵大學外文系,發音清暢,教課認真,改起卷子來尤其仔細。在班上,他對我一直鼓勵多於呵責,而且堅信自己這位學生將來一定會有「成就」。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少年時代的恩師是不是還在大陸,甚至還在世上,已經十分渺茫,雖然直到此刻,他的教誨,和嚴峻中透出慈祥的那種神情,猶迴盪在我的心中。時常,面對著自己滿架的著作和翻譯,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把這些書親手捧給孫老師看。



  現在輪到自己背負黑板,面對下面的青青子衿,不免有一種輪迴的感覺。輪到自己來教英詩,恰恰也在臺大文學院樓下的那間大教室。一面朗吟莎髯的十四行,一面打量左邊角落裡的那位學生,可是我並沒有看見她,我只是在搜尋自己,十六年前坐在那座位上的自己,一個不快樂其實也並不憂愁的青年。一面朗吟,一面在想,十六年前坐在這講臺上的英先生,心裡在想些什麼,講到這一首的時候,他的詮譯是什麼?



  十多年來,我教過的科目,包括英國文學史、比較文學、散文、翻譯、英詩和現代詩,儘管自己寫的是現代詩,最樂意教的卻是古典的英詩。一位充實的學者未必是一個動聽的講師:後者不但要了然於心,而且要豁然於口。一位成功的講師應該是一個巫師,唸唸有詞,在神人之間溝通兩個世界,春秋佳日,寂寂無風的上午,面對臺下那些年輕的臉龐,娓娓施術,召來濟慈羞怯低迴的靈魂,附在自己的也是他們的身上。吟誦之際,鏗然揚起所謂金石之聲,那真是一種最過癮的經驗。一堂課後,如果毫無參加了召魂會(séance)的感覺,該是一種失敗,詩,是經驗的分享,只宜傳染,不宜傳授。



  詩人而來教詩,好處是以過來人的身份現身說法,種種理論,皆有切身經驗作為後盾。缺點至少有二:第一,詩人富於經驗,但不盡巧於理論;長於綜合,但不盡擅於分析,也就是說,作家未必就是學者。第二,詩人論詩,難免主觀:風格相近,則欣然引為同道;風格相遠,則怫然斥為異端。知性主義的名詩人奧登在《十九世紀英國次要詩人選集》的引言中曾說,雪萊的詩,他一首也不喜歡,雖然他明知雪萊是大詩人。知道詩人有這種偏見,我在講授英詩的時候,就竭力避免主觀的論斷,在時代和派別的選擇上,也竭力避免厚此薄彼甚至顧此失彼的傾向。我的任務是把各家各派的代表人物介紹給學生認識,至於進一步的深交,就有待他們的「慧根」和努力了。



  文學教授私下交談,常有一項共同的經驗,那就是,無論你多麼苦口婆心或者繡口錦心,臺下儼然危坐的學生之中。真正心領神會的,永遠只有那麼三五個人。對於其餘的聽眾,下課的鐘聲恐怕比史雲朋的音韻更為悅耳吧。「但為君故,沉吟至今」:事實上,只要有這麼三五個知音,這堂課講得再累,也不致「咳唾隨風」了。



  幾乎每次演講,都有人會問我,英詩,或者一般的英國文學,該怎麼研讀。如果他是外文系的學生,我會為他指出三條途徑。如果他志在語言而不在文學,則欣賞欣賞便可。如果他要做一位文學的學者,就必須博覽群籍,認真而持續地研究。如果他要做一位作家,則他只要找到能啟發他滋潤他的先驅大師就行了。對於一位學者,文學的研究便是目的;研究成功了,目的便已達到。對於一位作家,文學的研究只是一項手段;研究的心得,必須用到未來的創作裡,而且用得有效,用得脫胎換骨,推陳出新,才算大功告成。要做學者,必須熟悉自己這一行的來龍去脈,行話幫規,必須在紛然雜陳的知識之中,整理出自己獨到的見解。要做作家,可以不必理會這些;他只要選擇自己需要的養分,善加吸取便可。學者把大師之鳥剝製成可以把玩諦視的標本,作家把大師之蛋孵成自己的鳥。



  二十年來,臺大外文系出了不少作家,形成了一個可貴的傳統。其他大學的外文系,產生的作家雖然少些,可是仍然多於中文系。平均說來,中文系如果出了一位作家,外文系至少要出六七位。中文系面對這個現象,有一個現成的答覆:中文系不是作家的培養所。誠然誠然。可是緊接著的一個問題是:難道外文系就是作家的培養所嗎?同樣都無意培養作家,為什麼外文系柳自成蔭呢?原因固然很多,我想其一可能是外文系沒有所謂道統的包袱,文學就是文學,界限分明,無須向哲學和史學的經典俯首稱臣;其二可能是外文系研究的對象、既然是外國文學、則訓詁考據等事,天經地義該讓外國學者自己去做。我們樂得欣賞詞章,唯美是務;其三可能是研究外國文學,便多了一個立腳點,在比較文學的角度上,回顧本國的文學傳統,對於廬山面目較易產生新的認識,截長補短,他山之石也較能用得其所;其四可能是,外文系接受的,既然是「西化」的觀念,一切作風理應比較民主、開放,師生之間的關係也就較有彈性,略多溝通吧。



  盡管如此,作家仍屬可遇難求,我們無法責成外文系供應作家,但至少可以要求外文系多培養一些學者,譬如說,外文系就應該多出一些批評家。至於翻譯家的培養,當仁不讓,更是外文系的天職。今日文壇的學術水準如要提高,充實這兩方面的人才,應該是首要之務。文學批評如果是寫給本國人看的,評者的中文,不能文采斐然,至少也應該條理清暢。至於翻譯,那就更需要高水準的中文程度了。不幸中文和中國文學的修養,正是外文系學生普遍的弱點。我國批評文體的生硬,和翻譯文體的彆扭,可以說大半起因於外文這一行的食洋不化,和中文不濟。這一點,外文系的學生要特別注意。理論上來說,外文系的人憑藉的是外文。可是實際上,外文出身而兼翻譯的人,至少有一半要靠中文。外文系的翻譯一課,系方和學生似乎都不夠重視。其實它日後對學生的影響非常重大。同時,這一課的教授,絕非僅通英文的泛泛之輩所能勝任。



  我國文化的傳統,由於崇古和崇拜權威,頗有鼓勵人「述而不作」的傾向。目前大專教授升等。規定只能憑藉論述,而不得用創作或翻譯代替,正是「述而不作」的心理在作崇。事實上,中文、外文、藝術、音樂、戲劇等系的教授,能夠不述而作,或是述作俱勝,不也同樣可以鼓舞學生嗎?中文系如果擁有一位李白或曹霑,豈不比擁有一位許慎或鍾嶸更能激發學生的熱情?同時,與其要李白繳一篇〈舜目重瞳考〉式的論文,何不讓他多吟幾篇〈遠別離〉之類的傑作呢?



  外文系和上述的其他各系一樣,如果永遠守住「述而不作」的陣地,只能算是一種消極的姿態。假設有這麼一位狄更斯的權威某某教授,把他生平所學傳授給高足某某。這位高足去國外留學,專攻的也是狄更斯,回到國內,成為狄更斯權威二世,二世的高足出國留學,回到國內,成為狄更斯權威三世……師生如此相傳,成為外國傳統忠誠的守護人,這樣當然很高級,也很夠學術,問題在於:這樣子的「學術輪迴制」究竟為中國的小說增加了什麼呢?上述其他各系的人也不妨反躬自問:他們為中國的這一種藝術增加了一些什麼?以音樂系為例,多年來一直是三B的天下,現在可能加上巴爾托克、貝爾克和巴爾伯,可是中國的現代音樂在哪裡呢?小市民聽的是國語歌曲,知識青年聽的是西方的熱門音樂,學院裡提倡的是西方的古典音樂。少數的作曲家如許常惠等,確是在創造中國的新音樂,可是一般人不要聽,而要聽的少數卻不常聽得到,成為濟慈所謂的「無聲的旋律」。



  「我為中國的新文學做了些什麼?」各說各話,自說自話的結果,我只能提出這麼一個問題,獻給同行,也用以質問我自己。





——一九七二年元月三十


摘自《余光中談翻譯》







余光中:幾塊試金石──如何識別假洋學者


幾塊試金石
——
如何識別假洋學者

 






  自從西洋文學輸入中國以來,我們的文壇上就出現了一群洋學者,企圖嚼西方的麵包,餵東方的讀者,為中國文學吸收新的養分。這原是一件極有意義的工作,可是,正如其他的學問一樣,這一行的學者有高明的,也有不高明的。不高明的,照例比高明的一群,要多出十倍,甚至百倍。由於語言隔閡,文化迥異,一般讀者對於這一行的學者,常感眼花繚亂,孰高孰下,頗難分斷。如果哪位洋學者筆下不中不西,夾纏含混,讀者會原諒那是艱奧的原文使然。如果他信筆胡謅,作無根之談,發荒唐之論,讀者會想像他自出機杼,不共古人生活。如果他東抄西襲,餖飣成篇,讀者反會認為他群書博覽,所以左右逢源。真正的內行人畢竟是少數。在少數人的緘默和多數人的莫測高深之間,此輩假洋學者遂自說自話,得以繼續濫竽充數。長此發展下去,西洋文學的譯介工作,真要變成洋學者的租界地了。在此地,我無意作學術性的研討。我只想指出這塊租界上一些不正常的現象,好讓一般讀者知道鑑別之法,自衛之方,而此輩洋學者知所警惕。



  首先,要鑑別洋學者的高下,最簡便的方法,便是看他如何處理專有名詞。所謂專有名詞,包括人名、地名、書名等等;在這些名詞上面,假洋學者最容易露出馬腳。先說地名,英國地名以hammouthcester等結尾的,在此輩筆下,很少不譯錯的。再說書名,書名最容易譯錯,因為不諳內容,最易望文生義。西洋文學作品的標題,往往是有出處的。不是真正在古典傳統中沉浸過的老手,面臨這樣的書名,根本不會料到,其中原來大有文章。例如現代小說家赫克思里(Aldous Huxley)(內地現譯赫胥黎——編注)的書名,不是出自莎士比亞的名句,便是引自米爾頓和丁尼生的詩篇。其中如《美好的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一書,典出《暴風雨》;譯介赫克思里的洋學者,沒有幾個人不把它譯成《勇敢的新世界》的。要做一個夠格的洋學者,僅憑一部英漢字典,顯然是不夠的。如果只會翻字典,聯單字,結果當然是類似「英國的馬甲和蘇格蘭的檢閱」的怪譯了。



  面臨人名,尤其是作家姓名,洋學者更是馬腳畢露。例如美國詩人Edgar Allan Poe,中文譯成愛倫坡,原是大錯(朱立民先生曾有專文說明)。坡的原名是艾德嘉·坡,而愛倫是他養父的姓,後來才插進去的。法國人一向不理會這個「中名」,例如波德萊爾和馬拉美就只叫他Edgar Poe。所以坡的名字,不是Edgar Poe就是Edgar Allan Poe,斷乎不能呼為Allan Poe。素以法國詩的介紹為己任的覃子豪先生屢次在愛倫坡的名下註上Allan Poe,足證他對馬拉美的種種,亦不甚了了。這種錯誤在他的《論現代詩》一書中,比比皆是。一個更嚴重的例子,是丁尼生的原名。在該書中,丁尼生數以A. L. Tennyson的姿態出現,實在是荒謬的。按丁尼生的原名加上爵位,應該是Alfred, Lord Tennyson。其中Lord是爵號而非名字,怎麼能和Alfred混為一談,且加以縮寫?如果這也可行,Sir Philip Sidney豈不要縮寫成S. P. Sidney?覃子豪先生在詩的創作上頗有貢獻,他的創造力非但至死不衰,抑且愈老愈強。他對於中國現代詩的見解,亦有部份可取之處。但是在西洋文學的譯介上,他是不夠格也不負責的。



  一般洋學者好在作家譯名之下,加註英文原名。這種做法,目前已到濫的程度。我國譯名向來不統一,加註英文原名,算是一種補救之道,俾免張冠李戴,滋生誤會。但是這種做法,應該有一個不移的原則,就是,不在易招誤會的場合,就盡可能避免使用。例如英國文學史上,有兩位名詩人,都叫做傑姆斯·湯姆森,還有兩位名作家,都叫山繆·伯特勒。遇見這種情形,除了加註英文原名,更有註明年代的必要。前文提到赫克思里,我曾加註英文原名,那是因為他的家庭先後出過好幾個名人的關係。一般洋學者的幼稚病,在於每逢提起人盡皆知的大文豪,如莎士比亞和里爾克時,也要附註英文和生卒年份;有時東拉西扯,一口氣點了十幾個大名字,中間夾夾纏纏,又是外文,又是阿拉伯數字,真是叫人眼花繚亂。這種洋規矩發展下去,終有一天,在提到孔子的時候,也會加上(Confucius, 551-479B.C.)一串洋文的。曾見一篇空洞的短文,加起來不過一千字,其中附註原名和年代,幾佔五分之一的篇幅。如果我是該刊編輯,一定倒扣他的稿費。



  其次,談到詩文的引用。這也是洋學者的一塊試金石。在這方面,一般洋學者更是「不拘小節」,往往竊據前賢或時人的譯文以為己譯,或者毫無交待,含混支吾過去。我在《美國詩選》中的一些譯詩,就常為此輩利用,而不加聲明。在西方的學術界,這樣子的公然為盜,已經構成嚴重的法律問題。有時這些洋學者也會聲明引用的來源,可是對於譯文的處理,並不依照原有的形式,或者疏於校對,錯字連篇,致令原譯者的名譽蒙受損失。這些洋學者公然引用他人譯文,有時那效果近於「殉葬」。由於原有的譯文錯誤百出,洋學者照例不與原文對照審閱,或即有意審閱亦無力識辨,結果是糊裡糊塗,將自己的聲名押在別人的聲名上面,遂成「殉葬」之局。



  校對是另一塊試金石。這句話似乎不合邏輯,或者跡近武斷,但我相信必邀內行首肯。一般說來,高級的校對不一定能保證高級的內容。可是反過來,低級的校對未有不洩漏低級的水準的。例外不是沒有。只是根據我的經驗,一本評介西洋文學的書中,如果外文的校對極端草率,那本書的學術水準一定高不到哪裡去。英文的校對好像是細節,可是字首究應大寫或小寫,一字中斷該在何處分出音節,這些問題,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莫不間接反映出洋學者的文字修養。一本書,如果在校對方面已經引起讀者的疑慮,在其他方面恐怕也難贏得他的信任吧。我有一個近於迷信的偏見:每逢收到這樣的一本書,我很少先看內容。相反地,我往往先看校對;如果校對令我滿意,我便欣然讀下去,否則,我的興趣就銳減了。



  洋學者的洋學問,往往在一個形容詞或一句論斷之中,暴露無遺。如果一篇譯介性的文章,左一句「薄命詩人濟慈」,右一句「很有一種羅曼蒂克的情調」,作者的趣味一定高不了。一篇評介性質的文章,是「湊」的還是「寫」的,內行人一目了然。討論一位西方作家之前,如果對於該國的文學史與該一時代的文學趨勢欠缺通盤的認識,對於他的作品,平素又少涉獵,竟想臨時拼湊資料,敷衍成文,沒有不露出馬腳來的。大學裡常有所謂「開卷考試」(open book test)。洋學者寫這類文章,事實上也是一種開卷考試。開卷者,抄書也,可是該抄些什麼,從哪裡抄起,外行人仍是摸不著頭腦的。平素欠缺研究的人,即使把書攤在他的眼前,仍會抄到隔壁去。結果是,一位二流的詩人被形容成大詩人,一位通俗的作家被稱為巨匠,一篇含蓄至深的作品被稱為反叛傳統,一首十四行被誤解為自由詩。由於自己欠缺批評的能力,這樣的洋學者對於他所介紹的西方作家,往往只有報導,沒有分析,只有溢美,沒有批評。最幼稚的一類,簡直像在做特效藥的廣告。



  至於洋學者的中文,照例是不會高明的。邏輯上說來,窮研外文勢必荒廢了國文。事實上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一般的洋學者,中文固然不夠雅馴,外文似乎也並未念通。筆下不通,往往是心中不通的現象。如果真想通了,一定也會寫通。我甚至有一個不移的偏見,以為中文沒有寫通的人,外文一定也含混得可以。中文不通,從事任何文學的部門都發生資格問題,從事以洋學誨人的工作,更不例外。表面上,似乎洋學者的中文,何妨打個折扣,從寬發落?其實洋學者正加倍需要雄厚的中文修養,才能抵抗那些彆扭的語法和歐化的詞句,也才能克服中西之異,真正把兩種文學「貫」起來。不幸的是,我們的洋學者寫起中文來恍若英文,寫起英文來又像道地的中文,創作時扭捏如翻譯,翻譯時瀟灑如創作,真是自由極了。至於數落西方文豪如開清單,而於中國文學陌生如路人,更是流行一時的病態。



  這篇短文,和學術扯不上什麼關係。我只想用最淺近的方式,教無辜的讀者一些實用的防身術,免得他們走過洋學者的租界時,平白被人欺負罷了。





——一九六八二十五


摘自《余光中談翻譯》






余光中:中國山水遊記的知性

中國山水遊記的知性

余光中


  遊記寓抒情於寫景與敘事,強調感性,至於知性。則非必要。不過人性相當複雜:感官經驗可以激起情緒,情緒到了客觀的距離,「痛定思痛」,乃沉澱淨化而為思考。刺戟——反應——反省:一件事的經過,往往是始於感性而終於知性。遊記卻是「樂定思樂」的心態,正如王羲之所說:「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對於反躬自省的人說來,這種感慨不但是抒情的材料,還可進一步觸發議論。因為遊記不是論文,所以遊記中即使有議論,也是帶有感性兼具抒情的議論。

  所謂「知性」,可以析為兩端,一是知識,一是思考。有知識而無見解,只是一堆死資料。思想得多而知識不夠,又淪於空想。遊記的知性也有兩端,一端是所遊名勝的地理沿革、文物興替,另一端則是遊後的感想,常從個別的事例歸結到普遍的道理,也就是以殊相來印證共相。站在遊記的立場說來,此二端最好是自然而機動地匯人文章的流勢中去。用傳統的結構方式分析,地理沿革的考訂之類往往是「起」,而議論感慨往往是「合」。如果地理水文追溯過繁,就變得像一篇地方志;如果議論太長,又變成一篇論說文,令人覺得是在借題發揮,對著無辜的風景訓話。

  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後人奉為遊記典範,所以在枕煙臥霞耽山飫水之餘,心有不安,總愛來一點考據和議論,以示此遊不虛。桐城派的遊記常在詞章之外加一點義理、考據,架子搭得不小,卻令人覺得遊興不高。徐霞客和方苞先後遊過浙東的名勝雁蕩山,但兩人的遊記迥然不同。遊記在文學作品中原是強調寫實的文體,卻因作者個性不同,致同一山水面貌互異,真可謂側峰橫嶺,見仁見智了。徐霞客初入雁蕩山,登巉攀險,逸興遄飛,手足並用,耳目不暇,所寫的〈遊雁宕山日記〉近二千字,感性之美,可與任一散文大家比肩。從這篇遊記,得知徐霞客一身而兼詩人、地理家、攀山者之長,令人欽羨。相反地,方苞的〈遊雁蕩山記〉無一字敘登山之事、寫景的篇幅也只佔全文十之一二,餘下的篇幅卻用來發了兩點議論:其一是雁蕩山石壁陡峭,地又僻遠,乃能免於其他名山遭愚僧俗士剝鑿之刦;其二是山川明媚,能使遊者潛移默化,與天地相接;全文的結論是:「察於此二者,則修士守身涉世之學,聖賢成己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見矣。」 方苞的遊記在感性和知性上呈現的比重這麼懸殊,令我們懷疑,他的目的究竟是在遊山還是誨世,他的興趣究竟是在自然還是人事。讀遊記而不見山,豈不要懷疑雁蕩山只是方老夫子戴來說聖賢之道的面具?方苞論文,有義法之說:義是要言之有物,法是要言之有序,義法就是要兼重內容與形式,而形式又要配合內容。但是按之他的作品,他最善於處理的「義」還是人事倫理,不是自然之壯偉。所以他的好作品仍須向〈左忠毅公逸事〉、〈獄中雜記〉一類文章裡去尋找。山水非他性之所近,遊記,也非他擅長的文體。

  方苞在遊記開始時便說:「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跡多榛蕪不可登探。」這和徐霞客不畏艱險務求真相的精神,完全不同(註 1)。寫起景來時,方苞只有這麼一句:「若茲山,則浙東西山海所蟠結,幽奇險峭,殊形詭狀者,實大且多,欲雕繪而求其肖似,則山容壁色,乃號為名山者之所同,無以別其為茲山之岩壑也。」這樣寫景,非但沒有感性,反而否定了寫景文章的價值,因為天下的名山在他看來都是大同小異的石頭。這麼說來,酈道元、徐霞客之流豈非徒勞無功,庸人自擾?寫遊記而發出這麼洩氣的怪論,令我懷疑作者恐怕根本不喜歡山水,而且根本不大會寫景,所以也就一筆帶過了。遊記當然可發議論,但是應就山水立論,興味應在山水,至少總也不該反對遊歷。袁枚的〈遊黃龍山記〉也是記遊少而議論多,可歸知性遊記之列;可是他的議論目的在解說山水之成形,乃自然的物理作用,非造化的刻意安排,而且他的說法生動活潑,取喻又很妥貼,令人高興。方苞的議論在遊記裡喧賓奪主,簡直簒了「感性之美」的位,令人覺得他「別有用心」。袁枚的議論文采動人,感性十足,求真不忘求美:這種說理如在抒情的高妙藝術,莊子是大宗師,蘇軾是傳人。

  蘇軾的遊記傑作有四篇:最有名的當然是前後兩篇〈赤壁賦〉,最天然最灑脫的小小品是〈記承天寺夜遊〉(註 2),但層次最多變化最大的是〈石鐘山記〉。〈前赤壁賦〉其實是一篇議論縱橫的遊記,不過因為抒情性強,知性乃不顯眼,至於寫景與敘事,只是次要的因素。〈後赤壁賦〉則恰恰相反,感性極濃,卻毫無知性;通篇寫景敘事,卻不著一字議論。徐霞客的〈遊雁宕山記〉通篇感性,也是如此。足見遊記而不發議論,仍不失為傑作。〈石鐘山記〉卻是一篇複雜而多元的作品,兼有知性和感性。文章可分三段:第一段引《水經》之說而疑酈道元和李渤的解釋,正是山水遊記常見的考據;第二段述蘇軾親自乘船去山下求證而終得真相;第三段乃大發議論,指陳士大夫讀書臆斷而不考察之病。首尾兩段是知性的探索,中段的寫景和敘事則發揮了感性;從懷疑到求證到結論,這篇文章的邏輯結構自然而緊密。最可貴的是,〈石鐘山記〉在知性的骨架上不忘經營富足的感性:


  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欬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


這一段敘事、寫景、形聲並茂,感性之飽滿無憾,甚且超過〈後赤壁賦〉。地理考察的遊記,竟能寫成情逼境真的美文,真是曠古天才。蘇軾和方苞才力之高下,於此可見。蘇文的感性,為了配合主題,特別側重聽覺。說鸛鶴唳於谷間,「若老人欬且笑」,那怪異的聲音和谷間反復的回聲,已十分驚人。何況還有好幾個擬聲詞,像重疊的「磔磔」,雙聲疊韻的「涵澹澎湃」和「窾坎鏜鞳」,更激發了讀者的聽覺想像。「山下皆石穴罅」一句,有五個嘶嘶沙沙的齒音,把石孔裡風旋水漱的味道也暗示了出來。遊記作者像是嚮導,指點我們去賞名勝。蘇軾有一番道理要說,他親自帶我們去現場聽風水激石之聲,然後就地印證他的看法,我們便信了。方苞呢,才到半路就說起道理來,我們連山都還沒見到,是尖的還是扁的還不知道,憑什麼要信他?所以遊記裡的知性須要充分的感性來支持,否則會令讀者覺得作者「別有用心」。

  王安石的〈遊褒禪山記〉也有這個問題。這篇遊記是王安石的代表名作,也是一般散文選裡必收的名篇,歷來為人稱賞。但是把它當一篇遊記來讀,卻令人不很滿足,至少我始終無法投入。〈遊褒禪山記〉約五百字,長短和〈石鐘山記〉相近;結構上也是首段考察所遊地的地理沿革,中段作實地的遊覽,末段則發揮議論。兩位作者同為古文大家,所以這兩篇遊記也常相提並論。王安石在中段敘述他和四個朋友拿了火把去探褒禪山的後洞:


  有穴窈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雖好遊者不能窮也……余與四人(註 3)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這是敘事的部分,接著王安石便借題發揮,暢論治學謀事之道,必須志大才高,更繼以毅力,始能歷盡險阻,終底於成,即使不成,也已盡力,可以無憾:


  夫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


蘇文的結論要人實事求是,不要因惰就簡;王文的結論要人勇往直前,不要因怠就近。兩文頗為相通,王文的議論似乎更為縱橫。問題在於:王文從個別事例歸結到普遍原理之後,便止於抽象的推理,不再回頭去接應前面的個例,乃使個例和原理不能首尾相銜。就遊記而言,蘇文題目只是記山,王文題目卻是記遊;然而王文遊少而論多,對褒禪山說來,不免有過河拆橋、買櫝還珠之嫌。〈遊褒禪山記〉的中段也略有敘事,可惜事簡景稀。作者只說「人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卻不肯多賣氣力,告訴我們究竟怎麼個深法,難法,奇法。深、難、奇只是抽象的形容詞,沒有生動的敘事,讀者實在難有具體印象。沒有具體印象, 在感性上就不能說服讀者。讀者心理準備沒有成熟,看到議論中「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之句,就會覺得隔閡,因為所謂「非常之觀」的樣品,讀者還沒有機會好好看過。王安石好像一位別有用心的導遊,帶了一群興匆匆的遊客去探洞,只在近口處用火把虛晃了幾下,就停下步來說:「也不必多看了,都是這樣的。倒是我要提醒各位,人生也是如此,要看到世間真正的奇景,就得不怕深入……

  蘇軾就賣力得多,他真把我們帶到石鐘山下,去風水爭鳴亂石相應的現場,親耳聽無邊無際的波聲涵澹澎湃,窾坎鏜鞳。然後他說:「所謂石鐘,就是這樣。」我們說:「對呀,正是這樣!」導遊再說:「世界上的事情不親自實地去求證,一味地胡思亂猜,行嗎?」我們說:「當然不行!」於是我們全信了他。

  論通篇感性之濃厚,聲調之圓滿,呼應之嚴密,蘇文均勝於王文。論中段之敘事寫景,則蘇文感性強烈,如臨其境,王文感性平淡,未入其境。蘇文首尾相顧,其勢如環;王文從山洞裡一個彎轉到人生,之後就不回洞了。王安石的文勢,從個別轉向原理,從實轉向虛,卻不見「合」。〈遊褒禪山記〉的中段是末段議論之所據,全文題目之所指,通篇取喻之所依,可惜卻不夠力量,所以這篇遊記顯得頭大尾長,腰身卻嫌太細,不夠矯健。

  知性遊記除了好發議論之外,還有一個現象,就是陳述或考證一個地方的史地資料,文物記載。作家往往兼為學者,遊記有時也通於地理學、風土記,所以這種現象也很常見。一篇遊記不必是純感性的美文,遊記畢竟還是散文,不是詩。相當程度的「客觀」,對於素有寫實傳統的中國遊記,是必要的。要寫一個地方,當然應該盡量多了解它的背景和現況。在一流散文家的手裡,知性可以轉化為感性,不會成為感性的阻礙。有些知識或傳說,可以激發作者的想像,朝那方面去發揮。例如〈赤壁賦〉,那江岸如果沒有歷史的背景,作者的弔古之情,盈虛之論,也就無從附麗。不過知識是死的,見解是活的。有見解,才會把知識去蕪存菁,組織起來,加以活用。〈赤壁賦〉不贅述三國史實,也不詳考赤壁地理;換了桐城派的作家,一定要花一段文字來交代這些東西。蘇軾卻把這些東西化成生動的意象,放在「客」的口中說出來,成為莊子式主客對話的一部分:這正是他化知性為感性的天才。

  中國遊記的傳統似乎有一個公式:首段總是這種史地的考據引證,中段才說「某年某月某日,予與某某相携遊於某山……」敘事完畢,末段免不了以一番議論或感慨作結。遇到知性較強的作家,首段的考據引證每每頗長,和後面的敘事不成比例,所列細節,雖有助於當地的背景,卻無益於文章的氣勢。其實這些資料的臚列,只宜讀者參考,如果長篇累牘堆在文首,卻令人讀不下去,至少是讀不暢快。例如朱彝尊的〈遊晉祠記〉,一開頭就是大段的引證:


  晉祠者,唐叔虞之祠也,在太原縣西南八里。其曰汾東王,曰興安王者,歷代之封號也。祠南向,其西崇山蔽虧。山下有聖母廟,東向。水從堂下出,經祠前。又西南有泉,曰難老,合流分注於溝澮之下,溉田千頃,《山海經》所云「懸甕之山,晉水出焉」是也。水下流,會於汾,地卑於祠數丈,《詩》言「彼汾沮洳」是也。聖母廟不知所自始,土人遇歲旱,有禱輒應,故廟特巍奕,而唐叔祠反若居其偏者。隋將王威、高君雅因禱雨晉祠,以圖高祖是也。廟南有台駘祠,子產所云汾神是也。祠之東有唐太宗晉祠之銘。又東五十步,有宋太平興國碑。環祠古木數本,皆千年物……


朱彝尊的文章以雅潔見稱;他遊踪很廣,「所至叢祠、荒冢,金石斷缺之文,莫不梳剔考證,與史傳參互同異。」證之前文,果然如此。不過這種引證文字,細節紛繁,讀到後面,忘了前面,有些山水祠廟的相對位置,如用圖解,當更瞭然。這些史地知識的平面靜態介紹,所以顯得繁瑣而又單調,是因為作者,亦即遊者,不在其中出現,不是第一人稱的敘事。龔自珍的〈說居庸關〉目的本在考察邊防地理,卻因其中有「我」出沒而像遊記:關鍵全在有無第一人稱的敘事。〈遊晉祠記〉也有第一人稱敘事,但及於晉祠的部分極短:


  歲在丙午,二月,予遊天龍之山,道經祠下,息焉。逍遙石橋之上,草香泉冽,灌木森沉,儵魚群游,鳴鳥不已,故鄉山水之勝,若或睹之。


這一段文字果然有雅潔之美,但如果「予」能走進前一段引證文字中去,或者前一大段的地形史實能化一點到這一段的敘事裡來,全文當會生動得多。陸游的〈入蜀記〉有時也有這種五步一考十步一證的知性,讀多了便覺氣勢不暢,不如他的詩。遊記裡當然有地理,但遊記畢竟是文學,不是地理。遊記作者要傳的,是山水的精神,不是山水的家譜。有些現代作家寫遊記,尤其是國外之遊,對當地所知不足,便生吞活剝地引錄旅遊手冊上的資料,以致知性和感性格格不入。最上乘的遊記該是寫景、敘事、 抒情、議論,融為一體,知性化在感性裡面,不使感性淪於「軟性」。樂山樂水的人應該是仁者兼智者,有時更是徐霞客式的勇者。而徐霞客,豈僅是吟風弄月的騷人墨客。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附註:


  1. 方苞的〈遊雁蕩山記〉作於他七十六歲之年,也難怪缺少登臨的逸興,而要代之以議論了。徐霞客遊雁蕩時,只有二十八歲。


  2. 前後〈赤壁賦〉在各方面都形成對比。寫同一山水而風格大異,足見蘇軾之多才。我在《青青邊愁》頁二四八至二四九比較前後二賦之不同,不妨參閱。至於〈記承天寺夜遊〉,則是一篇透明無瑕的絕妙小品,輕輕運筆,淡淡著墨,比朱自清那篇〈荷塘月色〉為遠勝。朱文意思本來不多,卻加上許多不高明的比喻,掉上兩個不必要的書袋,文章乃缺空靈之感:「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以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朱自清這一段文字其實是在說理,卻說得費辭而乏味,而且放在一篇短短的寫景文中,也顯得冗長不當。這完全是個性的關係。朱自清拘謹,蘇東坡曠達。朱自清交代了半天的一番囉嗦話,蘇東坡一句就說清楚了,而且說得很自得:「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好的文章,尤其是好的遊記,往往有這種「自得」之情。東坡詩文之妙,往往在此。評註家卻說東坡自稱「閒人」,是指他當時貶官在黃州,做團練副使。這樣一註,便成死參:本來是自得之情,反變成一腔酸氣了。


  3. 王安石在〈遊褒禪山記〉的末段說明遊山的同伴是「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余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也許「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的那個人,正是王安石的弟弟,則為兄的正好借這篇遊記來訓誨為弟的,也未可知,一笑。


摘自《從徐霞客到梵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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